蒌炅 的个人资料透过水草看日光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工具 帮助

日志


2月4日

年的回忆

年越走越近的时候,越是勾起对孩提时代的回忆。那时侯的过年的神圣幸福的,春晚是智慧有趣的,人情是淳朴真灼的。

小孩总是盼望过年。过了腊月初八,年味就渐渐地浓烈起来,把黄土高坡上的一个小村庄熏得如痴如醉。大人们陆陆续续从集市上搬回了年货:一大包糖果、核桃、红枣花生,一大沓烧纸和香火,几瓶白酒,几支炮仗和一挂100响的鞭炮,再加上一撮八角、花椒和一块固体酱油,就是物质还不丰富时代为过年所做的所有准备了。而那时侯的人总是兴冲冲地这样打招呼:“年货办了没有?”

随后,村里的屠夫就忙活着挨家挨户地杀猪,宰猪的人家在第一锅猪肉的香味弥漫到整个村庄的时候,把一碗一碗的猪肉端给亲戚邻人。傍晚时分,屠夫和帮忙杀猪的人都乐呵呵地归家去了,年的脚步就更近了一些。

年前的小孩最急不可耐,被大人们藏起来的炮仗,时时刻刻地牵动着小男孩的神经。还在我不到10岁的一个春节前,舅爷给了我这个他所钟爱的外孙子几个二踢脚,这些宝贝没有被爸爸收起来,成了向小伙伴们炫耀的足够资本。

我在姐姐和几个堂兄弟的注视下,把一颗二踢脚夹在了堆放在一起的椽堆中间,跪在地上点燃了1公分长的引线。“砰—劈—砰”,炮仗响了,还来不及起身的我眼前一黑,举起双手捂住了灼热刺痛的眼睛和整个面部。堂兄弟们见状一哄而散,姐姐急忙拉开我的双手看了一眼伤势,就要跑去喊爸爸。我赶忙拉住了她,坚决地拒绝了想像当中的狠批,让姐姐牵着还无法挣眼的我,来到厨房,一头扎进冰凉的水桶中降温。

过了一会,我的眼睛睁开了,能够迷迷糊糊地看清东西,但脸上还是灼烧一样疼痛。天晚了,我们才逡巡着回到了正屋,让爸爸妈妈看我烧得狼籍的脸。料想中的责骂没有出现,他们紧张地给我处理,从准备过年的十几个鸡蛋中拿出两个,打出蛋清,涂在我的脸上,把我捂在热烘烘的炕上睡了一晚。

年很快就到了,那年爸爸给我买的炮仗没有放完,而我跪在地上给爷爷奶奶、伯伯婶婶们拜年的时候,还得时刻提防爸爸那副大大的石头眼镜从我的脸上滑下来。后来,舅爷告诉我,他那年过年一直很内疚,后悔怎么会把引线那么短的炮仗送给我。

不是每个过年都这么背运,更多的是,年带给了毛头小子新奇的、满足的快感。年三十下午,大伯总是带着我们去上坟,在太爷爷、太奶奶和二爷爷的坟头烧纸磕头。这时,是我们小孩们过年中第一次惬意的时候,因为大人们在坟头烧纸的时候,总要叫我们在四周燃放炮仗,越响越好。回来的时候,小叔小心翼翼地用大木盘子端回三根燃烧的香。

那年,我揣在口袋里的炮仗在大人们烧纸的时候没有放完。半途我对小叔说:“小叔,把你的香给我一根放这几个炮吧。”

他赶忙用手护住了盘中的香,冲我说:“去,找你堂哥要根烟放去。”回到家的时候,那三根香中的一根灭了。大伯伯说,都是我要香放炮它才灭的。我也知道了,那三根燃着的香,是我们在坟上接回来的太爷爷、太奶奶和二爷爷,他们要和我们一起在家过年。

接回了太爷爷、太奶奶和二爷爷,家里人就张罗着贴春联、贴门神,在草垛上、树木上插上黄纸条,还把红纸写的“出门见喜”的纸条,贴在门口的树干、墙面上。爸爸给我们糊好的彩纸灯笼,也用高高的竿子挂了起来。天晚下来的时候,河沟对面的村子就被这些“高灯”星星点点地点缀了起来,我们村子也肯定一样美丽。

爸爸进了厨房,让正在忙碌的妈妈和姐姐出去,在灶头烧一把纸,磕完头,贴上灶神像,就算是接回了“上天言吉祥”的灶神爷。不到一会,年夜饭就开始了……

守夜是小孩们最坚持不了的。初一早上我们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时,地上已经满是瓜子皮、花生皮、糖果皮。爱干净的妈妈却不着急打扫,却催着我早早到门外看村里人有没有出来喊大伙“出行”。爸爸把扎好的纸花戴在了牲口的额头,因为它们也要过年了。

不一会,全村都沸腾起来,大人们招呼小孩,哥哥们赶着牲口,一起聚集到了村里一块开阔的空地上,牛羊四散开来,毛驴更是欢快地尥着蹶子撒唤。在一个长者的招呼下,男人们围成了一个半圆,把每家每户带来的香纸收集起来,朝向喜神降临的方向,呼啦啦地跪倒一片烧纸磕头。不时,就能听到有人大声呵斥:“我把你这个缺德的狗崽子……”呵呵,肯定是有调皮蛋在某个撅起屁股磕头的人身后点了一根很响的炮仗。

“出行”的人开始散了,女人们赶着回家收拾一整晚变得凌乱的房子,男人们还要议论刚才那个村子响起的炮仗声更密集、更响亮,而炸了一地的纸屑,此时还在人们的脚下翻飞,似乎还没有尽兴的欢乐……

吃过了早饭,村子里再次喧腾起来。大概在九十年代的时候,村委会的那种高音喇叭就在庄户人家普及了,有的升级成了音响。满村都响起了《五典坡》王宝钏幽怨的、《下河东》赵匡胤仓劲的、以及港台流行歌曲那谁也听不懂的唱腔。出门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们把城里流行的台球带回农村,聚集在一起相互较量。小孩们最急切地是给大人们拜年,膝盖跪在地上磕头时沾的土,在初一的早上是拍打不及的,而每个人的口袋,却会被糖果塞得越来越满当。最后,在小孩们忙着比谁得的糖果最多、大人们招呼着上炕打牌的时候,小叔又端上了那个盘子,放上一沓烧纸,去给村里其他人家供着“三代”(祖宗的牌位)的香案前烧纸,给年长的人拜年,小孩们又是乐呵呵地跟了一屁股,期望着自己的口袋能够更满当一些。

其实,在老家,人要过年,祖宗要过年,神也要过年。黄土高坡上的农村,还延续着千年的多神宗教,神权在某种意义上主导着人的生活。山场(供奉神的庙宇)由一个或者几个自然村的村民合供,山场内一般供奉龙王爷、二朗神、三佛爷(孙悟空)、净坛使者(呵呵,猪八戒了)、三娘娘(我还不知道具体是那位神圣)等等。有的山场内供奉山神、有的另辟一个庙宇供奉山神。

有了这么多的神,娱神当然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。只有让神灵们高兴了,新的一年才能保佑风调雨顺、庄稼丰收,才能保佑他的子民们身体健康、平安如意。从年三十到初三,庙堂里的香火是最旺盛的时候,烧香磕头的时候,自然也要燃放爆竹,越响的爆竹神越喜欢。有的人家,十分重视大年初一抢头香,似乎新年第一个给神灵们烧香的人,就能够多得到一份神灵的保佑。

初四以后,娱神的活动才达到高潮。准备了一个腊月的社火,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高潮。土戏台子被隆重的装点了起来,尤其在喇叭和音响普及以前,这一台浸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社火,是最吸引男女老幼的节目。庄稼人停歇了手中的所有伙计,打上油彩、穿上戏服,在叮里钪啷的鼓乐声中,粉墨登场,为了保佑万民的神,也为了自娱自乐,吼出了一声响彻云天的秦腔。秦腔声在黄土高原上回荡的时候,台下的老太太、老爷爷,顾不得擦去寒风中的清涕,为了每年都一样的故事情节唏嘘不已。而顽童们吃到小贩那里买来的瓜子、麻子,或者能够爬到舞台的角落上,让薛平贵们扬起的衣角,拂过冻得通红的脸蛋,就是世界上能够让他们兴奋好几天的快乐事了。

庄稼人总喜欢追着场子看社火,哪个村子当天要演一场好的剧目,隔着几个村子的人都要赶去看。记得有一年,爷爷带着我去河对面的一个村子看戏,那个过年的时候已经比较暖和,当年还有水流的河道已经化冻,河水在冰碴下面汩汩地淌。爷爷把我夹在胳膊下面,一大步向小河渠对岸跨去。显然爷爷已经不再十分健壮,他的脚踏进了河水。我们回到了小河阳的家里,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中,爷爷走在前面一边拍打腿上的泥巴,一边对奶奶说着掉进河里的事情,爷爷的后背在我的脑海中存留了这么多年,也没有淡去。

爷爷去世的时候,我不在他的身边。我知道,今年过年的时候,爷爷静静地躺在那一掊黄土下面,等着叔叔伯伯把他接回家去,也家人一起过年。而我,在遥远的地方,湿润了眼睛。

除夕夜鞭炮声将彻夜响起,逼迫人的神经,叫人无处躲藏,似乎连人都变成了恶鬼,要叫这鞭炮声一并驱除出世界。过年的时候特别想家,想回到那个安谧的小窝。祝福那些还在路上的人,平平安安地回到除夕的家。

评论 (2)

请稍候...
很抱歉,您输入的评论太长。请缩短您的评论。
您没有输入任何内容,请重试。
很抱歉,我们当前无法添加您的评论。请稍后重试。
若要添加评论,需要您的家长授予您相应权限。请求权限
您的家长禁用了评论功能。
很抱歉,我们当前无法删除您的评论。请稍后重试。
您已超过了一天之内允许提供的评论数上限。请在 24 小时后重试。
因为我们的系统表明您可能在向其他用户提供垃圾评论,您的帐户已禁用了评论功能。如果您认为我们错误地禁用了您的帐户,请联系 Windows Live 支持部门
完成下面的安全检查,您提供评论的过程才能完成。
您在安全检查中键入的字符必须与图片或音频中的字符一致。

若要添加评论,请使用您的 Windows Live ID 登录(如果您使用过 Hotmail、Messenger 或 Xbox LIVE,您就拥有 Windows Live ID)。登录


还没有 Windows Live ID 吗?请注册

蒌炅发表:
呵呵,少杰兄,你不回忆是因为你还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。
从2007年起,我开始老了,喜欢回想过去的事情了。
呵呵,祝你鼠年大吉。
2 月 19 日
唐杰发表:
写的真好看,
    二、三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,呵呵,我自己好久好久不回忆了,以为都忘记了过去的春节。多看看你的日记后,黄土高坡上的新年和那个半饥半饱的年代,那个天天贫穷但是梦想不断的年代,那个没有钱但是容易满足幸福的年代,还是藏在记忆深处,没有丢失。
   一句话,那个时候和现在不一样,穷并快乐。    再次谢谢你的新年撰文。
2 月 10 日

引用通告

此日志的引用通告 URL 是:
http://gouffre111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9913815066A0CC78!384.trak
引用此项的网络日志